世界主要央行採取了不同尋常的舉措，在司法部宣布對聯準會主席鮑威爾就聯準會總部翻修一事作證後，一致公開支持鮑威爾和聯準會。起初看似技術性的問題，如今已演變成一場重大的政治衝突，令全球市場和貨幣當局憂心忡忡。
這場爭議的核心在於中央銀行的獨立性：主要央行聲援鮑威爾，因為他們認為這種法律攻勢和政治騷擾意在影響其利率決策。對許多央行行長而言，此案已成為檢驗政治權力與負責確保物價和金融穩定的機構之間的界線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得到尊重的試金石。
史無前例的聯合信函：歐洲央行和國際清算銀行發聲
最引人注目的反應來自歐洲。歐洲中央銀行行長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和國際清算銀行（BIS）總經理巴勃羅·埃爾南德斯·德·科斯一直站在支持鮑威爾的最前線。他們兩人都簽署了一份聯合聲明，該聲明由多位央行行長共同簽署，明確表達了對聯準會及其主席的支持。
這篇文章強調，「中央銀行的獨立性對於價格、金融和經濟穩定至關重要，這有利於我們所服務的公民。」這並非無關緊要的區別：簽署國堅持認為，這種自主權只有在尊重法治和建立清晰的民主問責機制的前提下才有意義，但他們斷然反對將貨幣政策淪為黨派鬥爭的又一工具。
信中還指出，鮑威爾一直秉持正直的品格，專注於國會賦予他的職責，並「堅定不移地致力於維護公眾利益」。簽署這份文件的各位理事表示，美聯儲主席鮑威爾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同事，所有與他共事過的人都對他推崇備至”，這一表述旨在表明，他們的支持超越了政治界限和黨派歸屬。
簽署者包括歐洲和全球市場的關鍵人物，例如英格蘭銀行行長安德魯·貝利和國際清算銀行理事會主席弗朗索瓦·維勒魯瓦·德加洛。此外，瑞典、丹麥、瑞士、澳洲、加拿大、韓國、挪威和巴西的央行行長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這使得該聲明成為支持聯準會的真正國際統一戰線。
這一公開立場印證了先前在其他場合已觀察到的趨勢。拉加德先前曾在歐洲央行辛特拉會議等國際會議上為鮑威爾辯護，她甚至表示，如果她處在鮑威爾的位置，面對政治壓力，她也會「採取同樣的做法」。然而，這項聯名信函將支持鮑威爾的立場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並以一份由多家央行協調簽署的文件形式正式確立了這一立場。
刑事調查：從技術檔案到政治脈搏
引發這波聲援浪潮的導火線是鮑威爾宣布聯邦檢察官辦公室已對他去年六月在國會作證一事展開刑事調查。在那次作證中，聯準會主席詳細闡述了聯準會位於華盛頓的歷史建築群一項耗資數十億美元的翻新工程，該計畫先前就因其高昂成本而飽受批評。
鮑威爾在社群媒體平台X上發布的一段影片中表示，司法部已就其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證詞發出大陪審團傳票。這位聯準會主席堅稱，聯準會一直透過證詞和公開文件對國會保持透明，並駁斥了啟動此案的理由，稱其為「藉口」。
鮑威爾毫不含糊地指出，華盛頓的舉動“史無前例”，並與對美聯儲的“威脅和持續施壓”有關。他重申了自己“對法治和問責制的深切尊重”，但明確表示，在他看來，此次調查的真正目的並非在於建築翻新或議會監督，而在於利率決策。
在鮑威爾演講中最受關注的一段話中，他表示“任何人，當然也包括美聯儲主席，都不能凌駕於法律之上”，但他同時警告說，面臨刑事指控的威脅是“美聯儲根據對公眾利益的最佳評估來設定利率，而不是遵從總統的意願所導致的後果”。市場將此解讀為他不願向白宮低頭的訊號。
川普政府方面否認參與此事。當被問及總統是否下令司法部對鮑威爾提起訴訟時，總統發言人卡洛琳·萊維特斷然回答「沒有」。然而，她並未明確說明總統的反覆批評在多大程度上影響了檢察官的決定，只是聲稱根據言論自由原則，川普「完全有權批評」聯準會主席。
川普與聯準會：侮辱、施壓與充滿毒素的權力交接
白宮與聯準會之間的衝突由來已久。幾個月來，唐納德·川普一直在公開場合和社交媒體上攻擊鮑威爾，甚至稱他為“傻瓜”、“蠢貨”，或者“白痴”，只因鮑威爾沒有滿足他要求更大幅度降息以刺激經濟的訴求。
在聯準會最近的政策決策中，該機構選擇將利率調整至3,5%-3,75%左右的區間，較上年同期下修0,25個百分點。這項審慎的決定旨在抑制通膨，同時避免破壞勞動市場穩定。鮑威爾強調，聯準會的首要任務是「運用我們的工具來實現國會為我們設定的目標：充分就業、物價穩定和金融穩定」。這一表態明確表明，來自白宮的壓力不會左右聯準會的決策方向。
除了批評之外，川普還公開暗示可能解僱鮑威爾。總統甚至提出了撤換鮑威爾的可能性，這在聯準會近期的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他也宣布，對於鮑威爾卸任後由誰接任聯準會主席一職，他已經「心中有數」。雖然他沒有透露人選，但他暗示正在考慮聯準會理事會內外的幾個人選。
這場攻勢令鮑威爾的繼任者人選蒙上陰影，並在參議院引發了一場政治鬥爭。一些共和黨參議員，例如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關鍵成員湯姆·蒂利斯，誓言在調查結果明朗之前，反對川普對聯準會的任何提名人選，這進一步加劇了任命時間表的複雜性。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約翰·圖恩警告說，必須「不受政治幹預」地維護央行在製定貨幣政策方面的獨立性。
在此背景下，分析人士推測，鮑威爾可能會選擇在5月主席任期屆滿後繼續留在理事會。雖然通常情況下，主席卸任後也會離開理事會，但鮑威爾有權選擇留任至2028年。如果他認為這是保護機構自主權的最佳方式，那麼這將開啟一個非常規但並非不可能的局面。
來自美國著名前銀行家和經濟學家的支持
對鮑威爾的支持不僅限於外國央行。在美國，三位在世的前聯準會主席——艾倫‧葛林斯潘、班‧伯南克和珍妮特‧耶倫──聯名簽署了一封信，捍衛聯準會及其現任主席的獨立性。這在聯準會前官員中極為罕見，他們通常對繼任者的決策保持低調。
這份文件也得到了多位前財政部長的認可，包括蒂莫西·蓋特納、雅各布·盧、亨利·保爾森、羅伯特·魯賓，以及耶倫本人在喬·拜登政府任職期間也曾表示支持。文件警告稱，公眾對聯準會獨立性的認知對經濟表現「至關重要」。如果缺乏這種信任，聯準會將更難控制通膨、確保充分就業和穩定長期利率。
信中進一步指出，針對鮑威爾的刑事調查是「史無前例地企圖利用財政攻擊來削弱」央行的自主權。簽署者將這種策略比作一些「制度薄弱」的新興市場管理貨幣政策的方式，在這些市場中，政治幹預導致了惡性通貨膨脹、經濟波動和系統性風險。
公開表示支持的人士包括曾任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成員的著名經濟學家——賈里德·伯恩斯坦、傑森·弗曼、格倫·哈伯德、格雷戈里·曼昆和克里斯蒂娜·羅默——以及哈佛大學教授、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首席經濟學家肯尼斯·羅格夫。他們認為，鮑威爾案直接損害了美國作為法治國家的製度聲譽。
簽署者強調，這種施壓“在美國沒有立足之地”，他們提醒我們，美國的優勢在於其規則的穩定性以及權力分立。他們擔心，這項先例未來可能被用來對付其他官員，這些官員為了維護宏觀經濟穩定而做出不受歡迎但必要的決定。
對歐洲和金融市場的影響
從歐洲的角度來看，白宮與聯準會之間的僵局並非只是美國國內問題。聯準會的決策決定全球貨幣政策的走向，並影響利率、銀行間市場、資本流動以及美元兌歐元匯率。任何對聯準會獨立性的質疑都可能導致市場波動加劇和風險溢價的劇烈變化。
對於歐洲央行和歐洲大陸其他央行而言，其自身模式的捍衛也至關重要。在歐元區，歐洲央行的獨立性受到歐洲條約的保護，但經驗表明，危機時期政治壓力可能會出現，正如大衰退和主權債務危機期間所發生的那樣。從這個意義上講，這封支持鮑威爾的信件提前提醒人們，越過某些底線可能會付出長期的代價。
市場正密切關注所有這些政治紛擾將如何影響美國未來的利率決策。一些分析人士，例如德國貝倫貝格銀行，認為川普的攻勢可能旨在阻止鮑威爾繼續留任，而非就短期貨幣政策決策向他施壓。其目的是用一位更符合白宮優先事項的人來取代聯準會主席。
來自不同機構的策略師們對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未來的組成提出了不同的願景。據推測，如果出現辭職或被解職的情況，與川普關係密切的人士，例如凱文·沃什或凱文·哈塞特，可能會加入理事會，與現任理事斯蒂芬·米蘭等人共事。在最極端的情況下，FOMC最終可能會由多名與總統立場一致的成員組成，他們可能更傾向於在缺乏明確的宏觀經濟數據支持的情況下降息。
然而，像荷蘭國際集團（ING）這樣的機構的分析師指出，即便新增成員，川普的盟友在董事會中仍然處於少數地位。他們形象化地形容，在12名成員組成的委員會中，只有“4名MAGA鴿派人士”，遠未達到完全掌控的程度。他們指出，總統“顯然希望鮑威爾辭職，但即便成功，也只能獲得一票”，這意味著白宮可以影響貨幣政策，但無法完全主導貨幣政策。
同時，圍繞調查結果和鮑威爾能否繼續留任的不確定性令投資者和政策制定者感到不安。一般認為，此案的影響已超越聯準會主席本人，成為已開發經濟體中一家主要央行所能承受的政治壓力究竟有多大的象徵。
這一事件促使眾多央行行長和經濟學家團結起來，共同捍衛聯準會的自主權，其中歐洲以及歐洲央行和國際清算銀行等機構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撇開眼前的法律和政治鬥爭不談，他們傳遞的訊息很明確：對貨幣的信心、價格穩定以及全球經濟的平穩運行，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各國央行能否在不受政治權力直接幹預的情況下做出決策，即便這意味著要面對像傑羅姆·鮑威爾目前所面臨的巨大壓力。
